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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位影像的观察者约翰‧伯杰:坚定地走在进步的道路上

来源:摄影之声       作者:郭力昕       责编:郭力昕       2017-01-12

1980年代初期,我在美国初次读到约翰‧伯杰(John Berger)的《Ways of Seeing》,大受启发。这本基进地改变了几世代学生对艺术观看方式的书,其文字之简练、观点之犀利,让我敬佩不已。1995年秋天我在英国,刚好碰上当时已年近七旬的伯杰,于伦敦的ICA(当代艺术中心)出席他新出版小说《To the Wedding》的发表会。那次我心理上完全像个朝圣的粉丝,听完他的讲话后,买了一本书,兴奋的排著队等著请他签名。

记得他在书上签名题字后,我告诉他,《Ways of Seeing》在华文出版界已经有三种不同的译本。他亲切的微笑著,很有力的握著我的手。那双大而粗砺厚实的手,像是移居法国阿尔卑斯山区农村二十来年、跟农人们一起下田的结果。但伯杰努力不坠的,主要是笔耕。

2005年春天,伦敦「南岸」(South Bank)的国家电影院,为伯杰在电影、电视、小说、剧本、散文、评论等丰沛之创作成就,举办了长达一整个多月的盛大回顾活动。英国《观察家报》的Sean O’Hagan在一篇访谈长文〈基进的返乡〉(A Radical Return)裡,描述伯杰具高度感染力的充沛能量、与具创造性的强烈好奇心,使他拥有从不疲惫的理想主义昂扬情操,与浇不熄的乐观主义精神。

受《另一种影像叙事》译者张世伦与《诚品好读》之託,我有幸与这位英国当代极具影响力的作家与艺术批评家,进行了八十分钟的电话访谈。伯杰今年已迈入八旬高龄,而话筒彼端传来的,是一位言词清晰、语气诚挚、思考问题专注、批判立场坚定的声音。那种诚挚与坚定是熟悉的,一如十二年前在伦敦ICA他那隻厚实的大手所传递给我的讯息,与温度。以下是我们的主要对谈内容。(访谈时间 | 2007年4月,原载于《诚品好读》,后收录于郭力昕《再写摄影》)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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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hn Berger, 2009. (©Franck COURTES/ Agence VU)

郭力昕: 在《另一种影像叙事》中、〈照片的暧昧含混〉这篇文字裡,以及更早在《影像的阅读》一书的「摄影术的使用」、「痛苦的照片」等文章裡,您都提到关于摄影裡的「时间断裂所造成的惊吓感」(shock of discontinuity),认为照片裡那些瞬间的、断裂的资讯或事实,无法构成意义,也无法产生有意义的政治行动,例如您描述的麦库林(Don McCullin)的战地照片。然而,在2001年BBC的电视节目《希望的幽灵》(The Spectre of Hope)裡,您与萨尔加多(Sebastiao Salgado)对谈他的全球移民摄影作品「Migrations: Humanity in Transition 」(2000)时,似乎非常肯定他的写实主义摄影,对全球化产生的恶果,有著批判性的意义。请容我引述苏珊‧桑塔格(Susan Sontag)在《旁观他人之痛苦》裡对萨尔加多的批评意见。她说,萨氏的移民群像,将不同国家或地区的原因与类型不同的流离现象,笼统地归纳在一个「人性」的标题、与「全球化」的概念下;并且,在这种呈现下,观者可能感到人间的苦难过于巨大无法逆转、而任何地区性的政治行动亦因此无济于事。虽然桑塔格在此书最后,似乎又自我矛盾地认为视觉效果耸动的战争摄影,仍有激发人们认识问题与产生行动的可能,并从而相当地否定了她早年在《论摄影》裡的批判观点。您如何回应这些问题? 

John Berger : 首先我想表示,对于桑塔格最后这些年裡,针对几个重要国际政治事件所发表的意见,或自我修正、转向的看法,我是非常尊敬的。像她或我这样的评论写作者,有时会在书写当时的特定氛围与热度上,为凸显某个重点而损失了客观的话语,但回头检视时的自我修正是可能发生的。

然后,关于照片意义的问题。总的说来,摄影不像绘画,它没有自主性的陈述形式。哥雅(Francisco Goya)版画裡的意义,很难被读者误解成别的意思;但摄影的第二层语境(second context),则可以因为不同的使用方式或情境,而削减或扭曲了照片的意义。照片的意义与阅读效果,取决于它们如何被使用、在哪裡发表/出版、伴随的图说与文章,等等;这些都不是摄影者可以控制的,问题在于摄影这个媒介本身。我对麦库林的照片,也是基于这样的理解来谈论的;对麦库林的作品,与他本人,我有著很大的敬意。

最后,关于萨尔加多的作品。单张战争摄影裡的战地现场,确实无法呈现关于战争的完整历史叙事;但萨尔加多的作品不太一样,不能从任何他的单张作品来比较或评断。他的照片是以系列的方式呈现,因此作品裡有著比单幅照片更多的叙事功能。我知道有一些批评者认为,萨氏的作品有美感化其拍摄题材的问题,但我不这麽看。问题不在于他想要把照片拍得太美,而是他试图透过这些视觉上强烈的影像,将那些在艰苦中之倖存者的尊严与神圣性呈现出来。 

郭:我同意照片本身是否很美并不是问题,但我仍比较认同一种批评萨氏的意见,就是让那些劳工或流离者陷入如此困境的结构性因素,并不在他的作品裡;因此作品剩下的,是否就只能是美丽的构图与摄影感了? 

Berger:因此我与萨尔加多在《希望的幽灵》节目裡,并不特别著墨在他的摄影本身,而是希望观众能思考这些影像所带出的一些更複杂的问题,让萨氏的摄影,可以开始提供一些关于政治、经济等结构性的问题意识。这也是为何在此节目裡,有许多静默无语的时刻。 

郭:但我实在觉得,不从美感经验阅读萨氏作品、而会从其中暗含的对全球化之批判讯息来阅读其作品意义,会不会只是您的主观意愿?因为这可能来自您本人对移民与流离问题的长期关切。萨尔加多在此节目中,呼应著您对全球化议题的批评意见;他在拍摄劳工与移民的两部摄影作品书裡,也确实提供了大量的图说资料与数据。请原谅我的多疑,但我实在看不出,传递如此之政治批判讯息的摄影书,为何需要以如此精美厚重如古典画册的巨大製作成本、和一般人难以付得起的书价为之?

Berger:我个人同意你的看法。我与尚摩尔(Jean Mohr)在製作《第七人》(A Seventh Man)时,即主张此书的印製成本一定要愈低愈好,使那些我希望阅读到此书的普罗读者能买得起,即使必须牺牲一些照片的品质也当如此。不过,我也不想说萨尔加多的坏话,摄影集印成那样是他的事情/生意(his business),我无可置喙。

郭:或许从前面的讨论继续请教您,写实主义摄影究竟如何可以传递政治讯息。霍尔(Stuart Hall)在1983年的一篇访谈裡,曾批评左派摄影创作者缺乏有力的摄影语言,仍旧以实证主义式的纪实影像作为言说方式。他鼓吹例如摄影蒙太奇(photomontage)做为更有政治话语能力的影像语言。您的看法?

Berger:我对摄影蒙太奇或拼贴合成等的影像处理方式,都持开放的态度。但如我前面所说,摄影并非一个有著自主话语意义的媒介,它必须要与其他媒介合作,来传递政治讯息,例如文字与图片说明的书写。摄影者与文字作者应该一起工作,使得两者能够充分互补、彼此强化,而非重复同样讯息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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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hn Berger, 2009. (©Franck COURTES/ Agence VU)

郭:从《Ways of Seeing》到《The Shape of a Pocket》(另类的出口),从您对资本体制下广告影像的剖析与批判,到全球化经济「新秩序」里的野蛮主义、与它创造的全球劳动力的强迫性移动与买卖,您批判资本主义之「集权主义」逻辑的政治立场,从未改变过。您在许多作品中,长期书写发生在欧洲地区的移民问题,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?

Berger :我也许不合适给华文创作者特定的指导性意见,不过我可以谈谈自己看待写作的一点通则。我认为一个写作的人,应该勤于见证身边正在发生的重要事情;即使书写所立即产生的力量,可能看似微不足道、或一时被人忽略,但不要顾虑这些,还是要写。「书写」有一种非常潜沉的生命(a subterranean life),它蓄积着能量,在某个时刻,会对读者产生一些微小或不小的改变。我引用刚过世不久的一位重要的波兰记者Ryszard Kapuscinski的话,他谈到记者这个角色时说,「一个记者必须要知道,对于他有机会看到的事情,他也只能看那么一次。」我觉得这句话重要极了,因为它描述了一个写作者必须发言的迫切义务。

郭:您出生、成长于伦敦,但在1970年代起就移居法国南部山区的农村至今。您曾于其他访谈里说过,这个移居是您的主动决定,而非被迫流离或放逐。我好奇这个定居农村的主动选择,是否或如何有助于您抗拒伦敦主流文化圈的氛围,并保持一种批判的距离?

Berger:其实,我不是为了要保持对伦敦文化的批判距离而住到法国山村,也不是一种从都会/中心的退隐;我住到农乡,是为了要向农人们学习,而我也学到了很多。至今世界上多数人仍是农民,其中大部分人仍一无所有、或者只拥有很少的物资。对于我们的现代世界,农民的存在,是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与议题。这才是我要离开都市、跑到农村居住的原因。至于要有效抗拒都会主流文化的影响或诱惑,可以用阅读的方式。我经常读诗,全世界各地的诗,你会发现裡面有很多东西,很难在晚上的电视或隔天的报纸上看得到。

郭:您八十岁了,目前还骑摩托车吗?在1994BBC关于您的纪录片里,您骑在那台Honda摩托上穿梭于农村巷道的样子,简直像个年轻人……

Berger:还骑呢。我的体质不错,不是我的功劳,只是运气好。不过,也许有个听起来意思矛盾的生活态度,多少让我保持了精神:打从我十五、六岁起,我就经常以一种「这将是我生命最后一刻」的概念,活在当下。矛盾的是,也许这个态度,反而激发了生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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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ohn Berger, 2009. (©Franck COURTES/ Agence VU)

注:本文对原访谈进行部分摘编


郭力昕,英国伦敦大学金匠学院媒体与传播系博士,现任中国台湾国立政治大学广播电视学系副教授。曾任《人间》杂志图片主编,《中时晚报》媒体评论专栏作者,以及年度新闻摄影奖、纪录片竞赛、国艺会「视听媒体艺术类」与「国家文艺奖」(电影类)等各类评审委员。著有《书写摄影》、《再写摄影》、《真实的叩问:纪录片的政治与去政治》等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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